民意调查、评估并依赖目标导向的标准,往往会使一件有创造力的东西逐渐失去“人性”,变得机械化。当然,如果忍受这些“副

作用”意味着能带来更好的结果,或许人们也可以勉强接受这些标准,并把它们当成获取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但事与愿违,

当社会的衡量标准被设定为明确的基准时,结果往往会更糟。因此,如果没有更好的结果作为回报,一味执着于“存在缺陷”的

措施,不仅不会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会造成严重损失。

接下来,为了具体地说明社会为此付出的隐性成本,本章的大部分内容将更详细地研究社会的一个关键功能:教育下一

代。我们将看到对目标的痴迷如何引发了当前教育中令人不安的趋势,比如一味地关注标准化考试和剥夺教师的自主权,等

等。当然,目前的趋势也可以被扭转。我们将看到非目标思维如何在探索未知、人的多样性发展和激发创造力这三方面为教育

带来全新的视角。

首先,是否有明确的案例表明,确立一个社会总体目标弊大于利?事实上,已有大量的科学证据表明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例如,本章开头的引言就呼应了社会科学中众所周知的坎贝尔定律(Campbel 's law):任何量化的社会指标,越是被用于社会

决策,社会腐败的压力便越大,也就越容易扭曲和腐蚀它所要监测的社会进程。

换句话说,类似学业成绩测试这样的社会指标,当其目标是“让成绩更上一层楼”时,效果往往是最差的。原因在于,单一

的指标很难把握人们真正关注的是什么。例如,以学生的考试成绩为标准来评估教师,会直接迫使教师开展应试型教学,而最

终的结果,不是培养出具备丰富知识和实用技能的学生,而是产出擅长记忆和考试的应试型学生。以考试成绩为目标时,学生

的成绩可能会提高,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真正掌握的实用知识反而变少了。关于教育领域的目标导向实践,还有很多值得一说

的东西,我们将在本章的后面部分更深入地探讨。

但任何“高大上”的社会追求,最终都会面临同样令人沮丧的悖论。当社会对进步的追求被打包为一种措施进行衡量时,就

会产生目标驱动效应。如果目标十分“高大上”,那么提升目标表现的驱动力很可能产生欺骗性,反而阻碍了人们发现最佳结果

的能力。以国内生产总值(GDP)为例,这是衡量国家生产力的一项国际通用标准。每个国家都希望最大限度地提升GDP,因

而“GDP最大化”就成了国家层面的一个目标。但GDP的增加,并不意味着保持当前的经济政策一定能够继续提升GDP。因

此,经济发展可能会陷入一个“中国指铐”式陷阱——需要来一招“以退为进”才能够获得更大的增长。事实上,经济学家们已经

意识到,过度依赖GDP没有意义,即使它是全球各国广泛采用的经济指标。这种悖论也被称为“GDP崇拜主义”。

就像考试成绩一样,GDP这类指标越是“金玉其外”,反而越会变得“败絮其中”。究其原因,GDP是如此单一的衡量标准,

它并不能真正反映健康经济体的真正内涵。一名善于玩弄权术的政客为了寻求连任可能会制定一些政策来在短期内大幅提高

GDP,但从长远来看,这些政策对经济是有害无利的。这类问题恰恰说明了通过单一指标来制定国家政策的危险性——它们

很容易导致欺骗。

坎贝尔定律的一种更有害、更极端的形式是不当激励,即有时为了使事情变得更好而选择的奖励或措施,实际上会使事情

变得更糟。例如,印度受英国殖民统治时期,英国政府为了消灭毒蛇出台了一项政策:印度公民每上交一条死蛇,就能领取一

笔报酬。但这项措施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导致印度公民为了获得赏金而争相饲养眼镜蛇,然后杀死它们牟利。最终,

印度的毒蛇数量增加了。因此,这项激励政策产生了与预期背道而驰的效果。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越南首都河内,但抓捕的对

象不是毒蛇,而是老鼠。这最终导致了老鼠养殖场的出现,而非鼠害问题的减轻。

其他不当激励的例子还有很多:旨在减少酗酒或吸毒的运动,可能会导致危害性更高的药物逐渐泛滥;为工人发现的每块

恐龙骨碎片支付报酬,会导致工人选择砸碎整块骨头以获取更多奖赏;为提高企业收益而给高管支付奖金,会导致带来长期隐

患的短期逐利行为。这些例子表明,目标的欺骗并不局限于算法和进化领域,而是无处不在,遍及各行各业。这在很大程度

上,成了危害日常社会健康的疑难杂症。我们需要了解的是,对目标的盲目崇拜对社会的危害有多大,以及我们能做些什么来

改变现状。

当研究和探讨的对象是人类社会时,我们应尤为小心谨慎,因为这样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日常生活的范畴。在线图片培育网

站上的一个发现,最终会影响到整个社会的文化行为;国会也不会根据数学理论领域的最新突破来立法;理论科学的研究成果

很少被应用到社会批判中,至少在谷歌搜索之外的领域很少见。但不知何故,它们在目标方面的交集却出奇地自然,也许这是

因为对成就的追求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即使是科学家也在研究成就与探索。

在本书,我们一直研究的是探索和发现的逻辑。当然,追求任何有价值的目标都必须遵循某种内在逻辑。但在某些情况

下,这种逻辑非常脆弱,已经普遍被人们否定了。比如在教育领域,对标准化考试的过分执着,会导致老师和学生只专注于提

升应试技巧和死记硬背的能力。在其他情况下,这种逻辑更微妙,更少被公众探讨。最大的危险在于,当逻辑被包裹在一个崇

高的目标中之后,其立即具有可信度,跻身不容置疑的崇高地位。这时候对衡量进展或评估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等文化主旨提出

疑问,可能就成了毫无意义的激进做法。毕竟,谁会反对评估呢?

但我们已经意识到,目标是有问题的,而且这个问题并不会因为它们被嵌入人类的美好愿望而突然消失。与此同时,当目

标驱动的追求没有效果的时候,非目标驱动型的探索却常常有效。因此,我们已经到了有权质疑传统意义上不可置疑的存在

(目标)的关键时刻。这种逆向思维毫无疑问很有趣,但同时我们也要尽量保持谦逊。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谴责现代社会的整

个基础。正如前文指出的那样,目标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无用的。它们在追求日常的成就时发挥着重要作用,并将在未来继续

发挥作用。但我们在此谈论的不是那种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能轻易达成的成就。

相反,我们正在研究那些人们为创新、发现和创造而努力的细分区域。换句话说,我们对远处笼罩在迷雾之中的湖对岸的

风景颇感兴趣。由于创造力是人类最重要的能力,我们几乎可以在任何领域看到这类努力,从小学或研究型大学的教室,到投

资者的投资组合,甚至在我们自己内心。但是,虽然我们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创造力和创新,但探讨一些特殊的例子,以

说明非目标导向的思考如何能带来直接影响社会的效果,是很有帮助的。为此,我们将在本书第八章重点讨论科学、商业和艺

术领域的人类创新,而本章接下来的内容将专注于对教育领域的探讨。

***

想要质疑或挑战社会对待教育的态度,让我们首先看看社会对那些所谓“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的刻板印象:对未来没有规划

明确的道路,没有具体的目标。你可能认识这样的人,或者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这当然不是值得学习的榜样。要想振作起

来,你需要一个计划和目标,然后全心全意地追求这个目标的实现。但遥远的职业理想本身,不就是值得追逐的“高大上”的目

标吗?从跻身青少年荣誉榜单到成为伟大的发明家之间的步骤,充满了不确定性。如果你一开始就为未来的某个职业目标而奋

斗,并让这种追求引导所有的决策,那么你迟早都会掉进目标的欺骗性陷阱(就像追求任何其他“高大上”的目标那样)。当

然,你最终可能会拿到一个工程硕士学位并在一家颇有声誉的公司工作,但如果这就是你此生达成的全部成就,那么你其实并

没有如儿时梦想的那样成为一名伟大的发明家。

如果你从头读到这个章节,或许已经知道如此这般的原因。这不是目标过于高远,或你个人不够努力的问题,而是目标的

欺骗性问题——因为那些通往伟大发现的步骤(踏脚石),看起来与那些伟大发现毫无相似之处。换句话说,你在用错误的指

南针导航。同时,我们已然发现,往往没有设定具体目标的探索,反而能够带来更有趣的结果。奇怪的是,如果你效仿了那

些“胸无大志”的青年,反而有更可能接近伟大的发明家(或伟大的建筑师,或伟大的作曲家)的境界。这是因为无所事事的年

轻人可以扮演“寻宝者”的角色,在摆脱了既定目标的束缚之后,他们可以勘察各种类型的踏脚石,从中选择自己最感兴趣的去

尝试和探索。只要不是从起点就开始限定前进的路径,我们就能够探索不同类型的踏脚石,追寻当下最感兴趣的东西。没有设

定目标的人,反而有机会嗅到路旁的玫瑰花香(享受常被他人忽略的美好事物)、广泛地涉猎不同领域的知识;而那些只专注

设定每日任务清单,致力于完成清单列出的每一项内容的人,反而失去了这种“邂逅最美意外”的机会。

如果你接受“目标作为指南针是一个错误”这一理念,那么很多常见的假设,例如所谓的“人无目标不立,事无目标不成”,

就开始站不住脚了。当然,故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因为漫无目标并不总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将漫无目标与对探索的渴望

相结合,可能激发巨大的潜力。在看过这么多没有设定明确目标,反而带来伟大发现的案例之后,我们或许开始明白其中的缘

由。理解了这个观点之后,再回过头看史蒂夫·乔布斯的成功故事就非常有意义了。乔布斯将个人经历描述如下:

而六个月后,我却看不到其中的价值所在。我既不知道这辈子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上大学是否能帮助我找到答案。但是

在上大学一事上,我几乎花光了我父母这一辈子的所有积蓄。所以我决定退学,并相信一切都会有办法。我当时确实非常害

怕,但是现在回头看看,那的确是我这一生中做过的最棒的一个决定。在我退学的那一刻,我终于可以不必去学那些令我提不

起丝毫兴趣的课程了,然后我还可以去修那些看起来有点意思的课程。

这是否意味着每个人都应该从大学辍学?虽然答案是否定的,但这个故事确实暗示着,或许没有计划反而是一个非常好的

计划。如果辍学是为了探索有趣的东西,寻找最有前途的踏脚石,那么辍学的策略就同报医学预科班并于期间修完所有必修课

一样有效。尽管乔布斯说,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恰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去探索无限的可能。只不过,在我们

的文化中,没有明确目标的“探索”,似乎是有缺陷且具误导性的,甚至连乔布斯也不敢肯定地为其“美言一二”。在没有那些常

见的里程碑节点和计划的重压下,谁能预测下一代人会有什么伟大的发现呢?

像乔布斯这样秉持开放式思维的开拓者,他的成功故事表明,我们在放弃沿着传统的高等教育之路前行后,仍有可能获得

成功。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故事同样反映了目标思维给整个教育带来的深刻阴影。就这一点而言,教育就成了一个容易受

到“目标化”影响的领域。因为教育对评估的严重依赖,实际上都是为了追求各种目标的实现。整个教育系统充斥着许多类型的

评估,挑出一些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不过是小菜一碟。例如,我们都知道,儿童时期不间断的(学业成绩)测试可能会扼杀孩子

们的创造力。但是,与其选择这些简单的目标,不如让我们更深入地看看人们对目标的盲目崇拜,是如何潜伏在这种被普遍接

受的教育实践背后的。与其考虑学业测试对学生的影响,不如思考一下如何以及为什么要根据标准化测试的结果来评估学校本

身。

评估是当前教育领域最常用的衡量手段。标准化测试不仅被用来评估学生的课业表现,还被用来评估学校教育的成功与

否。通常情况下,人们希望这些针对学校的评估,将有助于获得理想的结果,其本质就是实现各种类型的教育目标。例

如,2008年美国教育部给佛罗里达州教育局局长发了一封信,信中讨论了佛罗里达州在实现《不让一个孩子掉队》这项教育

法案所列目标方面的进展:

年度可衡量目标(AMO)[为使学校满足“适当年度进步”(AYP)的目标要求而规定的,获得优异成绩的学生人数百分比本年

度目标]:

·2008—2009年,佛罗里达州的目标是:65%的学生在阅读/语言艺术方面取得优异成绩,68%的学生在数学方面取得优

异成绩。

·年度可衡量目标的类型:佛罗里达州根据法定要求制定了年度可衡量目标,并根据不同年份情况进行了调整,这意味着

年度可衡量目标每年以等额的方式增加。

请注意,这里强调了非常具体的、可衡量的目标。我们可以将这种方式,看成佛罗里达州给自己设置了许多推动教育进步

的踏脚石。例如2008—2009年的踏脚石,就是65%和68%的优异成绩率,并且下一年的比率还可能进一步提高。佛罗里达州

希望可以通过这些数据的稳步上升,实现其长期教育目标:几乎每位学生都能取得优异的成绩。这背后的假设是,成绩的提

高,表明学生正朝着未来接近完美的“高大上”目标迈进。但请注意,同样的假设也导致我们的手指卡在“中国指铐”陷阱里动弹

不得,即通往自由的路径,永远不会经过一些看起来不那么自由的地方。这与目标驱动型搜索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也就是认

为提高目标的表现能够照亮通往重点目标的正确道路。

但是,在谈论教育这样重要的社会支柱时,要求人们承认目标导向型思维的不足之处可能十分困难。但如果提升与特定目

标相关的表现不是取得成功的正确途径,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够确保“自己对自己负责”呢?我们希望这些简单的、基于目标

进展的衡量标准能够告诉我们,一位教师或一所学校是否做得很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奖励那些成绩提高者,惩罚那些成绩下滑

者。但不幸的是,问题越复杂,目标导向的思维就会越乏力,而教育无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社会问题。因此,尽管没有哪位态

度严谨的教育专家会认为教育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在教育领域应用目标导向型方法需要设定前提。只有在问题简单的情况

下,通过目标来推动进步才是有意义的做法。但显然,教育并不属于这个范畴。

因此,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教育领域的“高大上”目标,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免受目标的欺骗性的危害。尽管这听起来有违

常理,但一个班级的学生在某次考试中的分数高于去年,可能并不会比他们的分数低于去年更好——尤其是在考虑到学校未来

的光明前景时。这是因为通向真正的、近乎完美的全班表现的踏脚石,很可能与任何常见的教育衡量指标毫无关联。各种测试

驱使每个学生取得更好的成绩,这些成绩代表了人们期望的理想结果(即目标)。但我们已经看到,这几乎是一条注定行不通

的死胡同。换句话说,试图通过衡量成绩来实现任何远大的教育目标,都是自欺欺人。这也就是说整个伟大教育事业的追求过

程,完全基于对目标的盲目崇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意识到,在由目标驱动的成功中,隐藏着欺骗性的暗流。这种欺骗性

甚至会影响到整个社会层面的努力,并且人们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意识不到它造成的伤害。

比如,在软件工程领域(开发新软件的行业)发展的早期阶段,也曾出现过类似“一切皆可测量”的风潮。许多人尤为关注

具体测量标准带来的前景,期望以此提高生产力和软件质量。汤姆·狄马克(Tom DeMarco)在1982年写了一本颇具影响力的

书,描述了这一风潮的特点,其中最有名的一句话是“无法测量的东西,就是不可控的东西”。35年后,狄马克又发表了一篇文

章,表示自己的观点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转变。“那本书想要表达的言外之意其实是,‘衡量标准是好的,更多就更好,

越多就越好’;但最终事实证明,‘它们的使用,反而应该谨慎而节制’。”因为,对由数百万行代码和无数相互作用的部分组成

的更复杂的软件而言,“一刀切”的简单衡量标准将变得毫无价值。在同一篇文章中,狄马克写道:“尽管衡量标准使我们能够对

进程施加控制,但严格的控制只适用于那些没有潜力产生重大影响的项目。”换句话说,只有在目标相对平凡的情况下,衡量

标准才是有用的。如果我们将其应用到宏伟事业上,就会使其失去其价值。在软件开发领域,对衡量标准的盲目推崇,导致工

程师们被迫不断抬高衡量标准,哪怕他们知道这些衡量标准已经日益与现实脱节——这种盲目追逐目标的主导性风潮,在持续

多年之后才开始消退。目前,美国的教育系统可能正在上演同样的、盲目推崇“一刀切”目标衡量标准的错误。但这一次,受到

自欺欺人式成就衡量标准束缚的对象,从软件工程师变成了儿童和教师。

问题是,目标的欺骗性不仅会损害教育这样的伟大事业。在其他类型的社会事业中,基于目标的思维也可能会带来不易察

觉的破坏。例如,最近关于推出问责制的言论甚嚣尘上,即通过更加精确的评估标准来改进评估的效果及其达成的程度。以奥

巴马政府出台的“力争上游”(Race to the Top)教改计划为例,美国教育部就反复鼓吹和兜售其准确性:

在美国《复苏与再投资法案》(ARRA)的授权下,“力争上游”评估项目为各州联盟提供资金,以开发有效的评估框架,为教

学提供支持和信息,提供关于学生知道什么和能做什么的准确信息,并以“确保所有学生获得在大学和职场取得成功所需的知

识和技能”为标准,来衡量学生的成绩。

高等教育也同样正朝着评估驱动式文化的方向发展。新型测试已经出台,如美国大学生学习评价(CLA)和美国大学学术能

力评估(CAAP)。这些测试的目的,也是为了提供关于大学生学业进步和学习成就的准确描述。

然而,准确性也同样存在一个与目标神话有关的问题。在一个由目标驱动的追求中,准确性并不一定有助于提高学业表现

或成绩。如果你是“推动评估朝着更准确方向发展”这一方案的参与者,那么前一句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忠言逆耳”了。但好的一

面是,如果准确性不能解决“高大上”目标导致的问题,那么我们至少可以把资源转到更有可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你可能还记得在本书第三章中,由图片孵化器网站用户“繁育”出来的骷髅头图片。这是一个有趣的例子,因为它可以帮助

我们理解,为什么准确度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法。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哪些踏脚石图片实际上帮助培育出这个骷髅头图片

(见图7.1)。很重要的一点是,它们中的大多数看起来都不像骷髅头,其中一张图片是月牙形,另一张看起来像甜甜圈,还

有一张类似于盘子。因此,为了“繁育”出骷髅头图片,用户首先要发现这些看似不相关的图片。

图7.1 最终培育出骷髅头图片的图片

注:这些步骤(从总共74个步骤中抽出)追溯了图片孵化器网站上骷髅头图片的起源,直至其最原始的本源图片。

想象一下,我们在全美范围内,发起了一个从头开始“繁育”骷髅头图片的运动。“美国骷髅头培育部”为鼓励培育的进度,

制定了严格的评估标准,并规定对“繁育”出的每一张图片,都要进行最细致的精准性评估。为了满足评估的需求,一个由世界

顶级骷髅头评级人员组成的小组,制定了一套先进的测试手段,以0~100分的标准,评定所有候选图片在“骷髅头相似度”方面

的得分。有了这个高度精准的测试作为保障,美国现在可以放手开启一个培育骷髅头图片以及骷髅头相似性图片的新时代。新

培育的图片,如果在骷髅头相似度测试中得分不高,显然应该被抛弃;而那些得分较高的图片,显然应该被进一步培养。

不幸的是,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做法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它可能会带来一些有趣的结果,但肯定不会

是骷髅头图片。如图7.1所示,看过生成骷髅头图片的、具备踏脚石性质的图片,你就能清楚地意识到,为什么这个方法永远

都不会取得成功——因为这些踏脚石性质的图片,看起来跟骷髅头毫无相似之处。因此,无论我们能够多么精准地评估“骷髅

头的相似度”,这个方法都不会产生效果。因为通往骷髅头图片的、具备踏脚石性质的图片,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像骷髅头

(事实上,我们已经通过奖励骷髅头相似度的实验证实了这个结论,这些以相似度为标准的实验,无一例外地遭遇了失败)。

这个方法的问题在于,我们要比较或评估的东西(骷髅头)看起来与通往骷髅头图片的踏脚石(月牙形、甜甜圈和盘子形状)

完全不同。因此,当我们以一项存在根本性错误的方针为指导时,再多的准确性对我们都毫无用处,因为其结果不过是更好地

评估了通往正确道路的干扰因素,而非真正的踏脚石。

除了图片孵化器网站上的骷髅头图片之外,正如我们在本书前面的章节中反复看到的那样,这是探索及发现的一个普遍属

性,即通向伟大成就的踏脚石,与其最终的成就并不相似。就好像真空管长得不像计算机,扁形虫与人类也没有什么共同点。

所有这些例子,一如既往地都可以归结为复杂的探索空间中的同一类欺骗性故事。

毫无疑问,确保整个国家的学生都接受过特别良好的教育,是一个比“繁育”骷髅头图片复杂得多的问题。同理,教育评估

也不可能从精确度的日益提升中获益:评估只是衡量目前的表现与理想的表现相比有多好。就像骷髅头图片或本书第五章中走

迷宫的机器人一样,无论评估精度如何,其结果都可能是迅速地转进一条平庸的死胡同。为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有悖常理的

结论,即在这类问题上,评估的准确性并不重要。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如果你意识到,目标性本身有时会产生“适得其

反”的效果,或许就可以理解这一结论了。在这种情况下,准确性当然不再具备实际的指导意义。

***

除了对精准测量的错误信任外,基于目标导向型思维给教育领域带来的另一个长期伤害,是对“一刀切”的统一标准的追

求。其背后的逻辑是,无论身处何处,每个学生都应该有机会获得相同类型和同等质量的教育。其背后的驱动逻辑是确保教育

的公平性,即生活在美国东北地区的学生,应该接受与生活在西部或南部的学生同等的教育。换句话说,各地的学校应该在教

给学生什么样的知识上,遵循统一的标准。这样一来,无论住在哪里,所有的学生都能学到相同的知识,并且能在高中毕业

后,为进入职场或下一阶段的高等教育做好同等的准备。

全国各地的学校以不同的方式执行同一个教育理念,可以定期对学生的表现进行统一评估。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适用于

不同地区的国家统一标准,以及许多具体的衡量标准,用以反映学生个人和他们的教师在其学业或职业生涯中的具体进展。因

此,如果某个地区的学生接受的教育质量较差,或者某所学校的教师表现不佳,人们就很容易发现问题。这一举措背后的逻辑

是,全国统一的评估,可以帮助确保教育平等,更清晰的横向比较也可以提高评估的严格程度。

推动全国教育统一标准的一个例子,就是美国“共同核心州立标准”(CCSS)。该标准由全美州长协会(包括其他机构)发

起,与华盛顿成就公司(Achieve,Inc)合作制定。CCSS的主要目标,是建立一套统一的国家教学标准,以及一套与之匹配的定

期和统一的评估体系。尽管仍存在争议,但美国绝大多数州已经采用了CCSS,问责制、标准量化和统一性等方面均得以进一

步强化。虽然这种统一性表面看起来可能是有益的,但隐藏在光鲜表象之下的,就是我们熟悉的目标神话的谬误。

事实上,CCSS的一个明确功能是设定各种教育目标,正如CCSS网站上的常见问题板块表明的那样,“通过为学生的学

习提供明确的目标,教育标准旨在帮助教师们确保学生拥有通向成功所需的技能和知识。”当然,如果我们不能时常准确地衡

量各项目标的进展来使之保持统一,以便于进行普遍性的横向比较,那目标又有什么用呢?出于这个原因,CCSS也帮助“开

发和实施共同的综合评估系统,用于每年衡量学生的表现,以取代各州现有的、不统一的测试系统”。

尽管我们可以轻易地理解推动统一教育标准背后的良好意图,但在这一点上,我们也能看到,目标的误导性是如何破坏这

件“美事”的。统一标准很像前文提及的准确性问题,它是评估和测量的一个好帮手,但却是教育领域“寻宝者”的劲敌。

一个彻底统一的教育系统,能从细枝末节之处确保每个学生拥有平等的经历,但其意义不大。学生们的课程、学业目标和

测试都是一模一样的,这种“一刀切”的统一性,尽管可能通过增强的目标感和科学性给人带来安全感,但与提升孩子们的教育

质量没有必然的联系。无论选择什么样的统一标准,都有可能带来好的或坏的结果。当然,制定一套劣质的统一标准,必然会

让情况变得更糟。即使我们选择了最合适的统一标准,并且反映了当前最佳的教育实践,这些当前最佳实践也可能根植于目标

的神话之中。

我们不妨这样推理,无论CCSS提议学校采用何种标准化测试程序,由此产生的简单统计数据,是否会指明通往世界顶级

教育的道路?如果我们认为,通过标准化考试来衡量并促进教育进步是一项整体错误的指导方针,那为什么要专注于更“千篇

一律”地应用这项错误方针的某个特定版本呢?这样做的唯一结果是,全国各地的学生都会被完全相同的误导性测量方法评估

(即使测量方法十分准确,它也不会引领我们通往最终的目标),而各地的教育实践,即便采取了不同的形式,也会以实现相

同的欺骗性目标为目标。因此,除非我们能够确信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终极方案解决教育这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否则汇聚到一起

的尺度和目标,就好比是另一块失灵的指南针,只不过这一次,它被重新打上了“黄金标准”这一闪亮的标签,得到了所谓的官

方认定。然而,与前文追求精准性的实践一样,追求教育的统一性,不过是目标欺骗性的又一案例。我们从中得出的教训是,

一个存在误导性的测量工具,并不会因为变得更精准或被普遍采用,就能够实现完善或改进的结果。

然而,强加的教育统一性可能会造成更多不易察觉的“内伤”,因为除了没有任何内在的益处之外,统一性还会损害孩子们

在未来探索和发现的能力。执行统一的标准意味着向一个单一的标准聚合,同时也消灭了个别学校或个别州目前可能正在探索

的其他标准的多样性。因此,未来的标准和测试,可能只是对强制实施的现有标准的调整,因为这是教师们在课堂上可以应用

和探索的唯一标准。

我们可以将教育标准领域这种缺乏多样性的探索,与本书第五章中描述的新奇性搜索算法联系起来。当单一的进度衡量标

准,被统一应用于搜索能够通过图5.2所示的迷宫的机器人时,可能会迅速导致整个实验陷入一条欺骗性的死胡同。但是,如

果实验鼓励创新,同时鼓励探索许多不同的成功可能性,其结果就是不断地发现新的解决方案。当然,回到教育领域,我们可

能并不希望国家鼓励任何疯狂的新尝试。比如,实验一下在考试当天给学生发棒棒糖,是否能够提高美国高中毕业生学术能力

水平考试(SAT)的分数等。但我们可以希望教育政策能够给予教师们更多的自主权,让教师们根据自身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本

能,探索促进深度学习以及使学生加深对教材理解的方法。

本书第三章中图片孵化器网站上的骷髅头图片的演变,也反映了同样的逻辑。如果没有不同的用户遵循各自不同的喜好开

展多样性探索,像骷髅头这样的图片或许根本不会被发现。如果“美国骷髅头培育部”,也能够允许不同的研究人员自主设计,

并遵循自己的骷髅头相似度标准,也许最终获得成功的概率更大。更好的做法是,允许研究人员遵循个人对什么东西可能最终

生成骷髅头图片的直觉,并以此去设计、实践、探索。

当然,这个见解并不意味着鼓励多样性可以解决追求实现任何特定类型的“高大上”目标的难题。因为这种说法,不过是从

一个不同的角度,再度陷入目标欺骗性的陷阱而已。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扼杀多样性必然会减缓探索和发现的进程。因此,我

们可以发现,统一性可能和准确性一样,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理想标杆,尤其是在我们设定了教育优化等远大目标的情况下。

谈到教育,这是一个影响到全社会的问题,每个国家都在努力寻找行之有效的方法来“教化育人”。教育问题如此复杂,以

至于人们几十年来都没有找到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为此,我们必然要思考一个问题——非目标思维对教育意味着什

么?到目前为止,本章就教育领域的论述,遵循的是一种熟悉的模式,即目标导向的方法成为目标欺骗性的牺牲品,使关

于“如何取得进步”的传统设想变得岌岌可危。但我们同样熟悉的是,如果我们能够设法摆脱只考虑目标的做法,教育事业就能

再次获得一线生机。有时也许应该允许广大教师和学校系统遵循其本能和直觉,哪怕他们在评估中的得分连年下跌。但是,随

着“应试教育”的流行和“力争高分”等目标压力的增加,对这种“直觉”的依赖显然受到了压制,其结果是教师们大部分的自主权、

直觉和创造力被剥夺,教师们对教学的热情和初心也被慢慢耗尽。

或许,我们最好将投入评估方面的精力转移至尝试不同的想法,而不要过分强调衡量标准的精确度。这将使教师们能够充

分利用其多年来在与学生的互动中磨炼和积累的创造力和近乎直觉化的专业知识,让他们去自由地探索更有潜力的路径。就像

在图片孵化器网站上一样,多样性探索产生的一些想法可能注定要失败,但另一些则可能带来有价值的发现,而整个体系(就

教育而言,是整个社会)将会同时从不同的路径和尝试中受益。那些看起来有趣或有前途的方法,会成为通向成功的踏脚石,

其他人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探索和发现。通过这个方法,整个社会就能成为教学方法的“寻宝者”。但是这种对不同可能性的有

益探索,可能会受到当前僵化的、以目标为导向的主流文化的排斥,至少在美国会这样。(以芬兰的小学教育系统为例,它为

芬兰的教师们提供了更大的个人自主权,并且不会要求学生参与标准化的测试。在这个意义上,芬兰的教育系统,更多遵循了

非目标的探索精神。所以,芬兰在教育方面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远远超过了美国。)

同样有趣的是,美国高等教育最近才开始接受与小学同样的“基于准确性评估的问责制”。在此之前,其长期以来一直被认

为领先于全球水平。反观美国的小学教育,长期以来走的都是“目标性和统一性”的路子,其落后于全球水平的事实,也同样全

球闻名。所以说,有时候过于强调目标,反而是非常危险的做法。

批判这种以目标为导向的追求,可能会造成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即替代方案可能看起来模糊不清。但随着这本书的深

入,我们现在已经非常熟悉这种不相信和怀疑自己的时刻。在审视伟大的事业追求与失灵的目标指南针相互博弈的过程中,我

们经常会遭遇此类自我怀疑的时刻。最终我们会到达某个临界状态,即“船到桥头自然直”,意识到不存在明显可替代现状的方

案。这种持续的质疑和挑战,是一个有趣的过程,但突然之间,我们又开始渴望熟悉的目标思维,因为它可以带来舒适感和安

全感。问题在于,一旦我们发现了目标导向型思维存在的根本缺陷,就会有一种“突然跻身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的感

觉,并失去了习以为常的方向感。所以,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追逐更好的目标成绩、评估的准确性和统一的标准,至少能够为

改善教育提供一些方向,哪怕这些都是有缺陷的做法。

但只要正视一个简单的事实,就可以再次让我们克服迷失方向的恐惧感。我们不需要通过设置目标来实现伟大的事业;不

需要追求最佳的表现或完美的准确性,也能够寻得惊人的发现。就像我们在本书第五章中舍目标而取新奇性那样,放弃目标也

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任何原则。我们只是开始运用不同的原则,以期更好地反映发现和探索的真正运作方式。

要记住的关键原则是,替代目标欺骗性原则的是“寻宝者原则”,而寻宝者要做的事就是收集踏脚石。因此,当我们投身于

像教育这样牵涉到整个社会发展的伟大事业时,如果我们作为社会的一分子,能够帮助彼此探索通往新理念的不同踏脚石,就

可能会取得良好的进展。事实上,与其采用不同的评估标准,不如将教学组织成一场致力于寻找最佳的教育方法的“大型寻宝

活动”。

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我们也许需要让大多数教师和学校停止对学生进行标准化测试。取而代之的是,每位教师

都要在年底编制一套包含作业、测试、教学大纲、教学理念、教学方法和学生作品样本在内的合集。这套合集将被匿名寄给一

个评审小组进行评估,小组成员是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学校的五位教师。评委会从课程完整性、创新性和学生表现等几个方面对

教师同行的工作进行评估,评估的结果由评分和书面评语构成。评估完成后,提交合集的教师会收到五份匿名评估。如果经不

同衡量标准评判过后的平均得分低于及格线,那么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该教师教授的学生,才有可能需要在下一年参加标准化

考试,以确保其学业表现不至于太过差劲。如果评分都合格,那么评估结果就是科学的结论。尽管在批判标准化测试这种评估

手段之后,立即提倡另一种形式的评估看起来很奇怪,但我们批判的并非评估本身,而是当下流行的特殊评估方式(统一的标

准化测试),即与追求远大的教育目标相捆绑的“一刀切”评估。

从避免目标欺骗性的角度来看,这种同行驱动型评估方法的吸引力在于,教师和学校比较的对象或标准,不再是“我们希

望他们可以达到某种水平和高度(这就陷入了目标的欺骗性陷阱)”,而是根据“他们的现状进行评估(这是寻宝者的哲学)”。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整个教育系统就好比是一位寻宝者,因为它将完全专注于四处传播新的教育理念。教师们也不会被迫

趋向于采用沉闷又刻板的应试教育方法,而是能不断地接触各种各样的教学想法和方法。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改善,是因为教师

们每年都要参与不同小组的评审,收到其他人给自己的评价和反馈。因此,教师将不断地看到其他教师的教学方法及其成果,

并推敲背后的原理。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可以在下个学年的教学中,尝试自己上一学年了解到的最佳教学方法和实践,并可以

在这些方法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和拓展——这就意味着他们跳到了下一块踏脚石。寻宝者获得了探索的自由,且教育质量依然

有保障,教师们可以充分释放创造的潜力,而孩子们花在准备无休止的标准化考试上的时间也会减少。

要解决教育领域的复杂问题,没有一蹴而就的简单答案,我们也不会假装能够提供任何类似于“解决方案”的东西。本章的

重点是要说明,类似教育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大事业,如何犯下本书第五章中,导致机器人走进死胡同那样的错误,以及

寻求某种可替代的解决方案仍是有希望的。也许并不存在一种目标导向型教育方法,可以教给每个人我们希望他们能拥有的每

一种技能。承认这一点虽然会令人不快,但这其实与指出其他领域内任何“高大上”目标的欺骗性事实并无不同。从长远来看,

伟大的事业之所以能够达成,并不是因为设定了目标,而恰恰是因为没有既定的目标。对于那些希望通过强制性标准推动进步

的人而言,这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结论;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种启迪。在下一章,我们将继续秉持这种解放思想的精

神,研究在追求创新的过程中目标所产生的破坏性。

第八章

解开禁锢创新的枷锁

我告诉你:你必须接受自己内心的躁动不安与彷徨无措,因为它会使你成为一颗闪亮夺目的星。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519年8月,麦哲伦率领一支由五艘船和200多人组成的船队,从西班牙起航,寻找一条通往盛产珍贵香料岛屿的海上路

线。三年后,18名没被饿死的幸存水手驾驶仅剩的一艘船抵达了目的地,他们本可以借此宣称自己是首批环游世界的人,但

尴尬的是,由于剩余货物太少,收益不足,他们甚至没有拿到全额的报酬。而且麦哲伦本人并不在幸存者之中,他插手菲律宾

当地的部落冲突,在带领部分船员突袭宿务岛附近的岛屿时,手臂被竹制标枪刺中,之后在仓皇撤退过程中被追上来的岛民杀

死了。十年后的1528年,乔瓦尼·达·韦拉扎诺(Giovanni da Verrazzano)遭遇了更可怕的结局。尽管历史记录显示,他是第一位

驶入纽约港的欧洲探险家,但他成名的代价极其高昂——他在探索小安的列斯群岛的一个岛屿时,被当地人杀害,而且很可能

葬身食人族之口。当然,身负开拓精神的探险家面临性命攸关的风险,并不是16世纪独有的现象。几百年后,罗伯特·福尔肯·

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和他的手下,差一步就能成为到达南极的第一批探险家,然而他们在返回文明世界的途中耗尽了

食物,最后不幸被冻死。

早期探险家波澜壮阔的故事令人着迷,化外之地的原始危险和未开发的潜力令人心驰神往,在好奇心和追逐财富与荣耀这

一目标的驱使下,昔日无畏的探险家们与未知世界展开了激烈的交锋,许多人在此过程中失去了生命。但是,那些深入未知世

界,并活着回来的人也扩大了人类知识的视野。如今,随着现代化的全地形车、直升机和卫星的出现,世界上几乎每一寸土

地,都已经得到充分探索,被分门别类地整理编目并绘成了精确的地图。但在地理学之外,仍有一些重要的未知领域,即那些

思想空间中的未知之地,仍在等待那些愿意探索的人。而人类创新带来的益处,可能会远超昔日的物质财富或荣耀。事实上,

新的思想和技术,同样具备完全重塑人类世界和社会的能力。继本书第七章对教育系统的探讨之后,本章将深入剖析对目标的

盲目崇拜如何影响我们对创新的追求,包括科学、商业和艺术等诸多领域。

考虑到科学领域的进步在人类文化中的突出贡献,我们首先从科学领域的创新入手。为了说明科学创新的重要性,我们不

妨简要地回顾一下历史。有时候,我们会忘了世界是如何在科学进步的推动下快速发展和变化的。乔治·华盛顿说过的一句

话,曾揭示了一个在现代人看来略显滑稽的窘境,“今年,我们还没有收到本杰明·富兰克林从巴黎发来的消息。我们应该给他

写一封信。”18世纪的生活,与现代的生活方式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尽管两者之间有300年的间隔,但放在长达4万年的人类历

史中,这也不过是眨眼的一瞬。援引一个距离现代更近的例子,本书的作者之一乔尔回忆起祖母讲述祖父如何追求她的故事,

他记得祖母曾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两年里,你爷爷一直在巴拉圭从事救济工作,帮助当地人建造卫生设施。我们基

本靠写信联络——其中大部分是手写的——他给我写的信,往往需要两周时间才能送到我手中。”仅仅两代人之后,我们就可

以通过互联网进行跨洲实时视频聊天(而且是免费的!)。我们不得不感叹,科学的进步彻底改变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

面,蕴含了无限可能性!这种进步需要归功于现代的探险家们,他们一生都在探索科学的未知领域。

当然,科学领域的探险家们,在实验室里工作或在笔记本电脑上计算数据的故事,不会像地理探险那样,成为惊心动魄的

动作电影的灵感来源;他们的经历,或许也不会像勇闯风暴席卷的大海那般,唤起人们的浪漫主义和奇迹感。不过,尽管这些

科学家们无需承担丧生食人族之口的风险,在实验失败时也不会遭遇冻饿而死的结局,但他们发现的真理同样具备了颠覆整个

世界的潜力。比如一种能治愈癌症的普世方法,会对社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实现核聚变发电,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廉价的能源

又将是何等成就?因此,伴随着巨大的潜力、广阔的前景和高风险性,人类的创新活动也如我们前文所讲的种种情形一样,也

被目标神话所迷惑,或许并不足为奇。

我们都是科学进步的既得利益者。科技的进步“缩小”了世界各地的距离,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便捷,并治愈了曾经致命的

疾病。因此,如果科学的进步因我们对目标的痴迷而放慢脚步,就会损害所有人的利益。但是,要了解目标对科学进步可能产

生的影响,就得了解科学在实践中是如何运作的。科学进步最基本的驱动力,来自科学家们的实验,但这样的实验往往成本很

高。因此,资金往往成为限制科学发展的因素——尤其是考虑到知识的进步并不总是能够在短期内带来回报这个事实,这就意

味着,寻求新探索和新发现的科学家们,首先要为实验的项目筹募资金。事实证明,对某项科学实验提供资金支持的决定,往

往受到目标导向思维的严重影响。

并且,科研经费的问题,与上一章的主题——教育——截然不同,基于目标的思维在科学领域的体现和影响方式便也截然

不同。科学和教育之间的一个显著区别是,人们永远都不会对一所彻底失败的学校感到高兴,但在科学领域,个别项目的彻底

失败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尽管科学领域的个别失败频繁可见,但整体而言,我们仍期望通过科学实验尽可能地扩展人类的科学

知识。问题的关键在于,拟开展的科学项目太多,而可用资金有限,这就意味着每一次投资的风险和回报,必须仔细考查和衡

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考虑应该根据什么原则来决定哪些科学项目可以得到资助。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错误的

投资决定可能会阻碍科学的进步和发展,并可能带来潜在的社会影响。

从长远来看,我们很容易看出科学领域目标欺骗性的影响体现在何处。直观地说,如果科学项目的研究者,在资金申请书

中列出了明确的目标,并清晰地陈述在完成项目时将会获得哪些宏伟的发现,那么投资这些科学项目会显得更加明智。但我们

从图片孵化器网站中得到的教训是,最有趣的发现往往是无法提前预测的,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正如教育领域一样,非目标

(发散)性思维,也可能揭示出当前科学项目投资方式存在的根本性问题。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推动科学的发展是一个有趣的

例子。与教育领域不同的是,科学领域是推动新探索和新发现不可或缺的一个领域,并且其中个别的失败不会带来很高的风

险。整体而言,科学探索的活动,应该特别适合非目标性探索。但我们还是会看到,即使在偶然的失败可接受的情况下,科学

领域的活动仍经常受到目标欺骗性的束缚。

***

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家,其大多数科研项目都由政府资助机构的拨款提供资金支持。这种官方的资助,对推动基础科学

的发展至关重要,因为它们支持的是尚不具备商业可行性的科学研究。当然,很多得到资助的科学研究都会失败,因为突破性

的想法往往也隐藏着极高的失败风险。因此,虽然最终会有一部分获得资助的科研项目取得成功,但是更多的项目会遭遇失

败。这就意味着,类似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和欧洲科学基金会(ESF)等科研资助机构在做出投资决策时,需要承担一定

的风险才有希望推动最具创新性的想法实现。那么,研究科研项目资助机构如何做出资助的决策就很有意思了,因为我们可能

会再次面临目标的欺骗性和束缚性问题。

科研项目申请经费的大致流程是:科学家们向资助机构提交申请,并提供阐释了科研想法的提案;提案随即被送到一个由

专家同行评审员组成的评审小组,这些评审员通常是提案所涉领域,如生物学或计算机科学领域的资深科学家;评审专家随后

给出评级,包括从差到优的不同等级。一般来说,获得最高平均评级的提案,最有可能获得资助。

乍看之下,这是一个十分合理的筛选过程。理想情况下,某个领域中最优秀的想法,就应该能够说服一个由专业科学家组

成的小组,并将其评定为优秀。然而,这种表面合理的常识背后,同样隐藏着麻烦,因为这个评审体系的主要作用是支持共

识。换句话说,评审员群体越是认同提案的优秀性,机构提供资助的概率就越大。然而问题在于,共识往往是通往成功的踏脚

石的最大障碍。

例如,在图片孵化器网站的案例中,网站之所以能发现这么多图片,是因为其用户对哪些图片更好并没有达成共识。图片

孵化器网站之所以能作为一个踏脚石收集器发挥作用,是因为每位用户都可以选择走各自喜欢的“阳关道”或“独木桥”,即使其

他人不同意或根本不会选择这个路径。但是,正因为不需要达成共识,图片孵化器网站的用户才可以留下个人认为有趣的任何

踏脚石,而后来的其他访问者便可以在此基础上,探索新的可能性。想象一下,如果图片孵化器网站是由一个“专家”小组投票

决定下一张照片应该是什么,那么几乎所有通向新奇图片的可用路径都会被封死。

这里的问题在于,当具有相反或不同偏好的人被迫投票时,获胜者往往不代表任何人的喜好或理想(这也许解释了为何人

们对政治结果普遍感到沮丧)。寻求共识将阻止人们沿着有趣的踏脚石前进,因为不同的人对什么是最有趣的踏脚石的看法或

许并不一致。解决不同人群在喜好上的分歧,往往会导致相互对立的踏脚石之间彼此妥协,就好像将对比鲜明的黑白两色混合

到一起,最终只会产生了寡淡的灰色。这种妥协的产物,最终往往只会冲淡两个原始理念的色彩。对于撰写提案的科学家来

说,赢得资助的最佳方式是提出完美的妥协方案,即最柔和的灰色——足以满足所有人的眼光,但不太可能带来高度的新奇性

或趣味性。因此,当人们尝试在探索中寻求共识时,其结果只能是“清汤寡水,无甚滋味”。整个系统不是让每个人去发现自己

的踏脚石链,而是将各种不同的意见压缩成一个四平八稳的平均值。

也许有时候支持最大限度的分歧,而不是一致的意见,会更有意义。反对共识有可能比平淡无奇的“达成一致”更有趣。毕

竟,吸引一致认同的投票,不过是一种“人云亦云,亦步亦趋”的标志。如果你跟风去做热门的研究,并且鹦鹉学舌似的随大

流,或许能够得到广泛的认可和支持;相反,一个真正有趣的想法,或许会引发争议。在我们目前已知和未知的边界,仍存在

一些尚不确定答案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在科学的未知领域,专家们的意见应该保持分歧和发散状态,正是在这片位于已知和

未知之间的“蛮荒”边界地带,我们应该让人类最伟大的头脑进行探索,而不是在最大共识的舒适区“沉迷享乐”。试想一下,哪

个项目可能更具有革命性:是评分“喜忧参半”的项目,还是“全体好评”的项目?意见分歧的专家们,或许比总是达成一致意见

的专家们更有推动伟大成就的能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全员差评的提案应该得到资助,如果所有专家都认为某个想法很糟糕,比如都给出了“差”的评级,那

便没有证据表明它值得追求。但是,当专家们彼此之间存在根本性的意见分歧时,一些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达尔文的进化论

最初发表时遭到许多专家的否定——这其实是一个好兆头!正如美国科学史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提出的范式转变概

念,使得现有的科学框架开始出现裂痕。在这些时刻,不和谐的意见便是革命性颠覆的前奏。由于所有这些原因,我们的一些

资源应该被用于奖励分歧而不是共识。

这个观点也与目标产生了联系,因为奖励共识的基础是目标导向思维。在目标导向的观点中,专家们越认同某一条路径值

得一走,人们就越应该选择这条路径。得到一致认同的路径是一个基于目标的选择,因为人们都认同了这条路径的目的地。而

专家们给出一致意见的数量,提供了一个衡量最佳目的地的标准——这就是一种基于目标的证据。

如果你的目标,就是寻求一个趋于获得普遍认同的想法,那么共识当然是一个值得称赞的盟友。这就是为什么在目标驱动

的搜索中,重点总是放在最终的目的地,而不是放在当前踏脚石的趣味性和新奇性。这就让基于目标的搜索不可能成为“寻宝

者”。非目标搜索不鼓励人们最终走上同一条路或抵达同一个目的地,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有趣的想法才能吸引资源和资金。

到此不妨回想一下,追随趣味性与追随目标表现之间的搜索行为差异。科学是人类最伟大的一种探索,而在决定下一步行

动前达成共识的做法,无异于是对科学领域创造性努力的扼杀。当然,我们并不是建议只有存在分歧的科学提案才应该得到资

助,但社会的部分资源的确应该用于支持有趣的探索。科学领域的探索,同样需要秉持“寻宝者”和“踏脚石收集者”的理念。

当然,达成共识对特定类型的决策而言是有意义的,但对于创造性的探索却不适用。因此,盲目追求共识并不仅仅局限于

科学探索领域。回顾上文,在本书第五章论述的图片孵化器网站上,每位用户都有机会追求一条独特的路径,而不受其他用户

的干扰。即使后来的用户可能以老用户的成果为起点继续探索,但在整个过程中,用户们没有达成过任何共识,他们的探索和

发现也无需依赖所谓的共识。因此,有时候通往创造性想法的最佳路径,就是遵循个人喜好,而无需任何共识和目标。后来者

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做进一步扩展,继而使整个创造性探索的链条无限延伸。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类不擅长合作。相反,图片孵化器网站上的用户们,可以说是一支自发组成的优秀团队。与一般的

团队合作方式不同,他们的合作是在一条条独立的探索链中各显神通,并取得了很好的成果。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科学家都

应该孤军奋战,相反,我们提出的观点是,研究小组之间以及整个科学探索领域内部的“不团结”,有时候反而可以推动进步。

这样一来,“不团结”的力量,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组织科学探索和其他创造性的工作。

***

除了推动人们达成共识之外,基于目标的思维还可能从其他方面影响科研投资的决策。例如,假设你是目标论的信徒,可

能会认为科学进步的框架是可预测的。换句话说,根据“有志者,事竟成”的目标性思维,通往重大发现的踏脚石,将以一种有

序、可预测的方式排列。在这种思维导向下,治愈癌症的关键创新,似乎应该是对已经存在的癌症治疗方法的改进或完善,或

至少应该来自与癌症直接相关的研究领域。然而,在本书中,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通向卓越成果的踏脚石是不可预测的。

因此,如果我们想要治愈癌症,只专注于癌症领域可能无法使我们实现这个宏伟目标。但是,即使一项研究未能实现其原始目

标,其副产品也可能会在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实现意外的突破性发现。

事实上,各国政府已经投入巨额研究资金,开展了众多诸如此类的重点研究项目,以期解决某些特定的科学问题。例如,

日本通商产业省在1982年启动了一个长达10年的大规模研究项目,即“第五代计算机系统项目”,旨在推动日本的计算机技术跻

身世界领先地位。虽然日本政府投入了大量资金用于定向研发,但人们普遍认为这个项目没有实现其目标——开发出具备商业

成功潜力的产品,尽管这个项目的确为日本培养了新一代有潜力的日本计算机研究人员。同样,美国总统尼克松于1971年发

起的“抗癌战争”(旨在消灭癌症这一高死亡率的疾病)也尚未取得成功,尽管这个项目在研发更有效的癌症治疗方法方面进行

了针对性研究,并加深了人们对肿瘤生物学的理解。事实上,类似人类基因组计划等看似不相关的科学研究项目,更有希望发

现更好的癌症治疗方法。

当然,有时雄心勃勃的科学探索计划也能获得成功,比如20世纪60年代的美苏登月竞赛就是由肯尼迪总统发起的,他在

国会演讲中承诺,“我相信这个国家能够齐聚一心,全力以赴达成这个目标,十年之后,人类将乘坐宇宙飞船登陆月球并且安

全返回。”但这份充满不确定性的宣言后来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它当时正好处于技术可能性的边缘(也就是说,这个宏伟

的目标彼时离实现只有一步之遥)。于航天飞机之前出现,并促使航天飞机的问世成为可能的一连串发明,并不是太空计划本

身的目标,但航天飞机的发明必须依赖于它们的出现。假如登月目标在19世纪60年代提出,则必然会以失败告终。

然而,从这些成功案例中得出的关于目标力量的潜在误导性结论,往往助长了天真的目标乐观主义——认为只要有足够的

资源支持,任何目标都可以在历史上任何时期坚定地成立并一定能够实现。例如,美国癌症协会的一位前任主席曾经说

过:“我们离治愈癌症的目标已经非常近了,只是缺少将人送上月球的那种意愿、资金和全面规划。”最后,即使在这些宏伟的

科学事业的成功案例中,最终给人类社会带来最深远影响的技术,往往是未曾预料到的。例如,太空竞赛给我们带来了人工耳

蜗、记忆海绵床垫、冻干食品和改进后的急救毯等创新产品。

尽管这些设定了宏伟目标的科研项目显然由目标思维驱动,但它们依然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更为微妙的启示。一个类似的思

路是,科学项目如何影响世界同样存在着可预测的框架。也就是说,我们也许能持续地靠投资来不断优化那些目前看起来最有

可能产生影响的科研项目,最终会催生出一些具备突破性影响的科研项目。背后的逻辑是,具有适度影响力的科研项目将带来

更多更具影响力的科研项目,最终使科学的探索和发现给世界带来颠覆性变革。

按照这个逻辑,目标驱动思维在科研资助领域的另一个体现,就是根据科研项目预期影响力的重要程度来判断是否值得投

资。事实上,类似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等资助机构评估科研经费申请的一个主要标准是拟议研究项目的影响力范围。因此,被

认为影响潜力较小的科研项目,获得资金的可能性也低。而政客们倾向于嘲笑那些目标看似异想天开的科研项目,即显然不会

带来任何重要成果的研究,认为它们纯粹就是浪费钱,这种态度的背后也体现了同样的逻辑。例如,美国参议员汤姆·科伯恩

(Tom Coburn)在2010年的一份报告中,将一项实验称为“一群对科学上瘾的猴子”,他在2011年的另一份报告中,则将另一项

实验讽刺为“跑步机上的虾”。美国参议员威廉·普罗克斯迈(Wil iam Proxmire)在1975—1988年期间,每月给科研项目颁发的“金

羊毛”奖,也秉持了类似的逻辑,用于嘲弄在他看来显然浪费了政府经费的科研项目,获奖者包括一些有着哗众取宠主题的科

学研究,如“螺旋蝇的性行为”“素食主义的行为决定因素”“驾驶员对大型卡车的态度”,等等。

这些例子背后,存在一个非常具有诱惑性的推理过程,即在研究项目开展之前,我们有可能根据研究项目及其成果是否具

备广泛的社会影响,而将其划分为重要或不重要的项目。读到此处,诸位或许已经能够看出,这种想法过于武断——因为许多

重要的发现,都是偶然获得或意料之外的。因此,预测科研项目的影响,不一定总是行得通,反而会导致我们忽视偶然性的重

要作用。此外,即使我们可以事先评估大多数科研项目,并以可靠的方式预测其影响力,然后只为其中最重要的项目提供资

金,也并非明智之举。

问题的关键在于,用更适合评判整个系统的标准来评判单一的踏脚石,可能是短视的做法。归根结底,科学作为一个整

体,其目标是发现具备深刻性和变革性的真理。但在这个过程中,任何特定的科研项目是否具有变革性,可能根本不重要。事

实上,一个科研项目很有趣,并能够进一步生成更有趣或更意外的实验结果,或许比其自身具备重要性更值得关注。图片孵化

器网站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作为一个整体系统,最终生成了单个用户难以完成的外星人脸和汽车的图片。新奇搜索的案例也

遵循了同样的逻辑,作为一种探索体系,它可能会发现一个可以穿越迷宫的机器人,但只有在机器人不会按照其穿越迷宫的能

力划分等级的情况下,才最终实现了这样的结果。

为此,如果我们接受“科学探索中的踏脚石是不可预测的”这一观点——正如前文所述的图片孵化器网站、教育领域或任何

其他复杂而伟大的人类事业那样,那么“重要性”在科学领域的探索中,可能也是一个暗含欺骗性的标准。一项具备一定重要性

的科学成果,是否必然带来更接近变革性的突破?换句话说,在科学研究领域,重要性不过是另一块破损的目标指南针。因为

通往最重要科学发现的踏脚石可能并不重要,而通往最具颠覆性技术的踏脚石也可能没有显示出任何变革性的迹象。

例如,许多纯数学的研究人员从未想过要去影响现实世界,他们最尖端的理论,往往被视为纯粹的智力成果,搁置多年而

无人问津。著名数学家哈代(G.H.Hardy)曾将数学的实际应用称为“数学领域最枯燥和初级的部分”,与纯数学的诗意(即追求真

理而不考虑实际应用)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尽管纯数学家们在竭尽全力地保持数学的“纯理论性”,但这些看似“不实用”的

理论成果,后来还是被证明支持了物理学的发展或促成实用的计算机算法的出现。虽然其初衷是服务于纯数学目的,但抽象代

数的一个特殊分支——群论(group theory),却在化学和物理学中都得到了实际应用。深奥的数学还通过公钥密码学的应用,为

线上商务的安全性提供了支柱,前者主要依赖于单向函数的数学思想和计算复杂性理论——但其原始动机完全没有考虑到在线

商务领域的应用。

在科学领域,决定是否支持重大项目,或根据预估的影响力判断项目是否值得投资的另一个思路,是将科学研究项目符合

特定利益的程度作为投资的评判标准。在不涉及太多政治因素的情况下,这就意味着政府只希望资助它当时认为重要的研究议

程,或能够为国家提供明确的短期利益的研究项目。

例如,根据美国众议员拉马尔·史密斯(Lamar Smith)在2013年提出的《高质量研究法案》( High Quality Research Act)中

称,在决定资助任何科研项目之前,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主席必须发表一份声明,证明该项目“(1)符合美国的国家根本利

益,通过促进科学进步,推动国家健康、繁荣或福利,并确保国防安全;(2)具备最高的质量,具有突破性,能够回答或解决

对整个社会而言最重要的问题;(3)与基金会或其他联邦科学机构正在资助的其他研究项目不重复”。第二点规定背后的设想

是,根据科研项目的重要性来判断其是否值得资助,是可能的或可取的,而第一点规定设想的是,科学研究只能沿着对国家有

直接利益的方向狭义地展开,而不进行更广泛的搜索。

尽管这项法案在美国获得通过和执行的概率不大,但加拿大已经执行了类似的政策。2011年,加拿大国家研究委员会

(NRC)开始以牺牲基础研究为代价,将科研资金转向经济发展领域。时任NRC主席约翰·麦克杜格尔(John McDougal)解释说,

最终只有20%的总预算会用于“好奇心和探索性活动”等基础科研领域。到了2013年,NRC宣布“向商业领域的研究敞开大门”,

并将其资助重点集中到12个“以行业为主题的切入点”。委员会声称自己正在“重塑自身,以支持加拿大产业的发展……所有这

些(举措)都是为了一个最终的目标:提供高质量的工作岗位、增加商业研发活动、获得更多商业化成果,以及构建一个繁荣

且具备更高社会生产力的加拿大”。这个明显的转变,意味着政府投资的重点偏离了“没有直接实用价值的基础科研”,而是狭隘

地转向与国家目标一致的研究活动。最重要的是,这项转变本身没有牵涉政治因素,而是一个涉及各个领域的警告,即将目标

导向型思维一厢情愿地应用于“目标高远”的科学研究,是一项危险行为。

当然,“只要大量地投入资金,就能可靠地产出特定重要研究领域的根本性突破”的想法非常具有吸引力,但狭隘地框定重

点研究领域和宏大目标驱动的科研项目其实并不可取。因为,不管其基本设想是否足够吸引人,科学探索的结构其实并不是这

样运作的。谁能确定下一个伟大的、可商业化的技术会从哪里来?所以症结是,无目标性的探索貌似让前景听起来很悲观,但

它能使科学的世界变得更有趣。还有许多有趣又重要的发现等待我们去探索,但发掘它们需要持续不断的智慧投入和开放的心

态,而不是简单的目标式蛮力。

因此,我们并不是说科学进步在总体上是不可能的,而是认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才能催生重要的科学发现。就像“不团结”在

科学领域具备惊人的重要价值那样,投资看似不具备重要性但显然十分有趣的科研实验,或许亦是明智之举。尽管这意味着我

们可能需要先通过许多不相关的步骤,但追随兴趣行动而不是狭隘的野心,才可能会更好地揭示通往颠覆性科学发现和经济大

幅增长的踏脚石。

你可能会一如既往地提出疑问:我们怎能如此自鸣得意而一味地推崇踏脚石的作用,却不知道它们通向何方?这种想法不

过是目标思维的负隅顽抗。正如前文所述,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但行前路,无问西东”,此举实际上能够引导我们通往一个

更加光明的未来。因此,“不知去往何处”恰恰是信息收集器的运行方式、寻宝者的探宝方式、收集踏脚石的方式、通往任何地

方的正确道路,是通往未来的途径。“不知前路通往何方”,才是人类能创造伟大事物的原因。共识、可预测的重要性、与国家

利益的一致性——这些都是目标思维的衍生物,只会导致我们在朝未知世界迈进的过程中,离我们想要的越来越远。

***

“不团结”或“不重要”具备一定价值的观点听起来很怪异,而目标驱动型系统表面上看起来则十分合理。例如,在评估科研

项目是否值得资助时,另一个与目标相关的标准是,评审员会根据项目成功的可能性做出决定。换句话说,科研经费的申请,

必须说明研究项目的目标,然后交给评审员评判。许多科研项目申请被拒绝,是因为评审员认为其设定的目标不切实际或不够

明确。但是,考虑到目标在任何情况下都好比是一块失灵的指南针,也许不应该总是把成功的可能性作为评审的重点。我们想

说的是,并非所有的科研项目都需要设置一个目标或一项研究假设。有一些科研项目哪怕仅仅从趣味性角度考虑,也同样值得

一试。

我们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资助那些曾有过有趣发现记录的研究人员,就像麦克阿瑟奖向极富创造性的人提供大笔资金那

样。当然,麦克阿瑟基金会并不确定这些人的想法将引领他们走向何方,基金会的这种堪比“直接发放空白支票”的做法也可能

会令你感到有失理性。毕竟,没人知道这些研究人员打算完成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希望如何完成,但科学研究的真正意义就在

于去探索那些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性的地方。如果我们无法接受这个观点,那么所有不具备明确目标的“偶然发现”之路,可能

从一开始就会被否决。然而,正如前文所述,太过“高大上”的目标几乎从来不会实现。因此,强迫研究人员在资金申请表中陈

述目标,只能使他们提出一些平庸的目标,而这些目标也只是一块块踏脚石而已。一些读者可能会在这个论点中发现保罗·费

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的影子。他认为,科学不能被提炼成任何一种基于目标的方法。

人们之所以紧紧抓住目标不放,对风险的恐惧是一大主因。尽管一定程度的风险是探索和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但那些负

责掏钱的人,通常不希望承担过高的风险,以免资源被简单地浪费在那些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项目上。

但我们的恐惧并不能改变风险是科学探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事实,因为科学探索就是要求我们在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内跨

越许多未知的踏脚石。因为我们希望走得更远,所以规避风险的目标思维将限制和约束我们的进步。相反,在商业投资等领

域,人们希望获得更多的短期回报,在考虑创新型企业时,大多数投资者认识到唯一好的目标只能是眼前的踏脚石。为此,在

商业领域投资一些有趣的想法,通常也是一个好主意,但向投资者展示此类想法时,就必须确保实现这些想法的踏脚石就在触

手可及之处。所以我们必须在接触投资者之前定好创新方案。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观点,请你思考一下,下面这两家公司,哪

一家更值得投资:

1. 全息电视制造商。丢掉你的高清数字电视和3D显示屏吧,本公司将发明百分百的沉浸式全息电视技术。你将能够在客

厅里穿过梦幻般的森林。与目前的三维技术不同,全息技术将实现360度全景环绕,使你从不同角度都能对内容一览无余。整

个电视行业将被颠覆,娱乐业将自此发生根本性变革。

2. 新一代电视制造商。本公司的计划是提升屏幕分辨率和图像质量,给消费者带来更好的观影体验和产品价值。显示技

术的最新进展,使得本公司能够实现质量的进一步升级。

尽管第一家公司的目标听起来更具颠覆性,但很少有人会投资这项宏伟计划。避开这家全息电视公司的理由很多,但其中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知道研发全息电视还需要挖掘很多踏脚石。一旦涉及个人的利益得失,就很少有

人愿意将赌注押在太过远大的目标上,因为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直觉:仅仅设定一个“高大上”的目标,并不能保证其实现。就

这家公司而言,目标的欺骗性太大了,这样的风险不值得承担。

但第二家公司的目标听起来要现实得多,因为它实际上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在投资领域,所谓现实的目标,往往正是那

些距离我们只有一块踏脚石距离的目标。这一事实反映在大多数人的投资方式上——一份切实可行的商业计划,引导我们抵达

下一块踏脚石。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业不能创新,一个创新的商业理念,同样能发掘出我们之前并未意识到其存在的、就隐藏在

四周的踏脚石。商业中的创新者,同样也在寻找有趣的东西,但要等到他们完全理解了这块意外的踏脚石之后,才能向投资者

介绍。

例如,有多少人预测到电子消费产品的进步,会促成世界上第一辆可量产的全电动跑车——特斯拉Roadster的问世?然

而,只要将数以千计的笔记本电脑锂电池集成在一起,就有可能创造出更轻、更强大的实用电动汽车。没有什么发现比突然意

识到我们离一些尚未实现的潜力只有一步之遥更令人惊喜了。那些曾经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成就,通过之前尚未发现的联系,突

然进入了可实现的范围。还有什么能比发现航空旅行突然使太空旅行成为可能,或者真空管使计算机成为可能更令人振奋的

呢?逐步走进看似不可预见的死胡同,有时可以帮助我们收获巨大的回报。但反过来看,仅凭眼前的一条“羊肠小道”而妄图构

建通向遥远未来的康庄大道,(对科学家或商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当然,功能全面的沉浸式全息电视听起来很不

错,但要想现在就发明出来,那只能纯粹地期望运气足够好,因为通往它的踏脚石还尚未发现。最后,商人倾向于在筹措资金

之前,确定附近的踏脚石是什么;而科学家最理想的情况则是根据一种预感,即附近可能存在一个有趣的踏脚石,然后以此为

理由申请资金。在这两种情况下,设定一个遥远宏大的目标,都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此类情形下的创新都来自意外的发现。

从长远来看,正是这些踏脚石的积累,才带来了最伟大的创新。当每一小步的发现,都是一个启示的时候,这个探索链条

本身就不亚于一场革命。因此,虽然押注革命性的发现可能风险很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终究会到来。但正如所有伟大发

现的过程一样,革命性的发现,很少是通往它们的踏脚石所设定的目标。即使没有明确说明,投资者也早已认识到这一原则。

简而言之,如果你想在有远见的人身上投资,就看看那些在附近的不确定性领域中徘徊和探索的人。

***

确实有一群创新者,已经在某种程度上看穿了目标的欺骗性。对于艺术家和设计师而言,一个想法背后的理念,往往比其

目标(如果存在目标的话)更重要。艺术往往更关注创造性的探索,而不是为了满足一个特定的具体目标。随便询问一位艺术

家,他就会告诉你,在艺术创作中,跟随灵感的曲折小径前进,比致力于画出下一幅《蒙娜丽莎》更好。

当然,当艺术和设计发生碰撞时,目标有时确实能够发挥作用。例如在建筑领域,屋顶必须能遮挡雨水,而地基必须坚实

稳定。事实证明,这些类型的目标与自然进化中对生物体的限制存在着一个有趣的相似之处。自然界中的每一种生物,都必须

活得足够长久,才能够生存和繁衍。但不同的生物,有着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满足这一目标,其表现就是地球上丰富而庞大的物

种多样性。从草本郁金香到大型乔木再到狼蛛,生命在其限制条件下,呈现出了丰富的创造性。因此,建筑中的防雨屋顶和稳

定的地基更像是对创造力的限制,其本身并不是典型的目标。就像所有的生物都必须能繁殖一样,建筑也必须兼具功能性和安

全性。在这些领域的创新,通常意味着在限制范围内,不断找到新的方法。但这些领域整体上的搜索,仍在向未知的空间推进

(如果你对进化感兴趣,在本书结尾处的第一个案例研究中,我们会更详细地讨论这个话题)。

回顾艺术和设计的历史,我们可以很容易找到充满戏剧性和偶然性的踏脚石链的案例。例如,在绘画方面,印象主义催生

了表现主义,而表现主义又催生了超现实主义。但是,像19世纪70年代的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根本就不会

担忧如何在未来50年内引发一场超现实主义的艺术运动。尽管如此,印象派绘画中对光线的现实描述,还是让位于像亨利·马

蒂斯(Henri Matisse)这样的表现主义画家,后者更强调绘画的色彩和情感表现。最终,随着表现主义绘画变得更加抽象,它带

来了艺术领域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财富——超现实主义,该流派最知名的代表人物非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莫属。这里并

非意在回顾艺术史,而是为了证明,艺术中伟大的新方向,往往正是因为它们不是艺术家的目标而被发掘出来。

这条路上有一些探索步骤,是对历史步骤的否定,而另一些则是对步骤进行重新定义或修改。但重要的一点是,没有艺术

家在一开始就试图预测未来的变化,从而确定或计划自己应该创造出怎样的杰作。不管可能带来什么结果,每一项艺术创新都

有其自身的意义。与此同时,引领人们前往更新颖领域的潜力,往往是有效创新的标志。表现主义之所以引人入胜,并不只是

因为独特的绘画风格,而是因为它同样创造了通往未来的可能性。

然而,尽管我们看到,这些原则在整个艺术演变发展的过程中普遍适用,但从个体的角度上,很多艺术家都对其一无所

知。2011年,本书的另一位作者肯访问了著名的罗德岛设计学院(RISD),在谈到“目标对创造力的危害”这一问题时,他惊讶地

发现,许多年轻的艺术生不知道如何阐述他们最喜欢的艺术项目。一位学生喜欢用斧头敲打金属表面,然后将其扔在海滩上任

由咸水浸泡生锈。这位学生表示,当人们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当被要求解释艺术创作背后的目的

时,即使是艺术家也会倍感压力。

在创作的目标这一问题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普遍的假设:必然存在一个目标,为人们从事特定的创作行为提供理由。令肯

感到惊讶的是,许多艺术专业的学生告诉他,在听完他(关于本书的主题和理念)的讲座之后,他们在解释创作目标时遇到的

麻烦,曾因为无法给出解释而产生的不安全感和怀疑,都讲得通了——因为最伟大的探索,是没有目标的。他们不再需要解

释,为什么自己要拿着斧头去凿砍金属并使其生锈,因为其结果是美丽和发人深省的。这种艺术品的价值,不能只看先前表面

上的暴力行径和破坏金属面层的做法,还在于它在未来可能激发的全新的相关艺术形式。

如果连艺术家都承受着为其作品提供具体目标的压力,那我们其他人该怎么办呢?年轻的艺术生会在艺术探索的道路上犹

豫不决,仅仅是因为他们不能讲清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这也证明了目标思维在我们文化中的主导性力量是多么根深蒂固。正

如本书第六章和第七章所显示的那样,在当前的主流文化中,认为进步主要依赖于严格的目标来推动的想法,影响了教育、科

学、艺术等所有领域。我们组织大多数工作的方式,似乎无法摆脱目标思维带来的虚幻舒适感。

我们希望,迄今为止的所有论述,不会听起来像是在试图为所有重大的问题提供一个普遍适用的解决方案,这种想法太过

天真和浮夸,不可当真。相反,我们只希望读者能够意识到,目标可能无处不在。它们已经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从至关重

要的社会倡议,到更为平凡的日常生活礼仪,甚至是关乎青少年成长的里程碑事件里,都可以发现其身影和影响。它们并不总

是错的,即使是错的,取而代之也不是易事。但是,通过“解读目标如何塑造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及其潜在的影响力”这一问

题,我们至少可以让诸位意识到,有时思考或对待生活的方式,并不只有一种。有些时候,通过放弃目标带来的虚假安全感,

我们可以摆脱对停滞不前的方式的固守。在某些情况下,非目标驱动型发现和发散性探索的力量,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创造更好

的未来。虽然非目标探索本身并不是一剂万能药,但我们最好还是要清醒地认识到,一味地相信基于目标的探索和评估,往往

只会导致平庸的结果和墨守成规,继而停滞不前。虽然探索这个世界并非易事,因为它的运转方式并不简单,但至少我们知

道,有一条道路能够摆脱既定目标结果的桎梏。

本书的最后几章将带我们体会摆脱目标欺骗性后的自由感觉。同样,我们在本书最后探讨的两个案例,也同样从非目标思

维的视角,对自然进化和人工智能研究领域进行了研究。当然,我们不能说这些方法已经解决了人类面临的所有重大问题。我

们的教育体系仍称不上完美;科研投资本身,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科学的过程;自然进化仍然存在有待解决的谜团;人工智能

仍然是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但是,尽管这些挑战仍然存在,我们希望诸位读者和我们一样,对非目标思维如何改变我们

对所有这些问题的看法感到兴奋。也许这种解放性的思维,可以帮助我们向前迈进,它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的踏脚石。带着这样

的希望,我们将从“如何接受目标缺失”的角度,结束本书主干内容的探索和讨论。

第九章

彻底告别对目标的幻想

想要成功,反而不要以成功为目标;只需要做你喜欢和相信的事情,成功就会自然而然地到来。

——大卫·弗罗斯特(David Frost)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在前述各个章节中提供了诸多证据,证明目标导向的思维,会阻碍许多具有重大意义的社会事业的

成功。从教育下一代的方式,到科研项目的评选和资助,当我们过度强调目标时(似乎已经是常态),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将

受到不利影响。通过考虑全新的、开放的、不以目标为重点的探索方法,我们在从教育领域到个性化汽车设计等一系列探索活

动中,提出了全新的思路。想象一下,如果这些举足轻重的伟大事业,能就此摆脱目标的控制和束缚,我们可能会获得多么令

人惊叹的成就。这个想法不仅有趣,还可能令人欢欣鼓舞。但是,你可能依然心存疑虑,不确定这种非目标的观点对个人而言

意味着什么,不了解它将如何改变个人的生活方式。盲目信奉目标可能是一个错误,但有什么取而代之的方法吗?离经叛道地

攻击长久以来被奉为圭臬的观点,其过程当然是有趣的;但要人们真正放弃早就习以为常的目标,也并非易事。

彻底放弃目标,这看起来是一个很难坚持到底的过程,因为没人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漫无目的地徘徊。没有了目标,我们似

乎只剩下随波逐流或毫无意义的生活方式。在这种情况下,你可能会认为,彻底躺平和全力奋斗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但这是对

本书想要传递的更深层次含义的误读。每个人天生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本能,可以敏锐地嗅到可能存在的潜力,不管它将指向

何方。这种人类独有的能力,不需要设定目标也能做到,这就是为什么将自己从目标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并不意味着放任自流地

生活。恰恰相反,这会赋予生活新的意义。我们将在本章研究摆脱目标对所有人的真正意义,以此来完成本书被赋予的崇高使

命。

在迈出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步(彻底地摒弃目标)之前,我们要牢记,本书从头到尾讨论的对象,都是“高大上”的目标。每

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建议彻底清除这世界上所有类型的目标。因此,许多目标驱动型工作,应该理所当然地持续进行,且

本书并没有任何内容与之相矛盾:房屋仍应按照设计图建造;软件仍应按照既定规范设计;在你准备明天的晚餐时,继续按照

食谱做也无妨。如果你设定了跑步锻炼的目标并坚持不辍,就能提高身体耐力,所有这些都是适度的目标,不是本书试图论证

和辩驳的对象,因此也大可不必就此放弃。

当我们开始跳出舒适圈,即跳出我们早已熟悉的领域,以期获得伟大的成就、突破性发现、深刻的洞察力或颠覆性的创新

时,就是抛弃传统的目标思维、改变自身行为方式的时刻。当我们试图追求根治疾病的方法、经久不衰的理论、令人炫目的结

构、性能卓越的机器、震撼人心的旋律、史诗般的故事、不受约束的创造力、跨越宇宙的旅行、国家层面问题的解决方案、激

情的释放、真正的幸福——所有这些领域,就是目标的神秘力量不再产生作用的地方。当我们在这些领域探寻、在地平线之外

的地方追索、在阴影之中有踏脚石静静隐藏的地方寻找时,这就是目标作为指南针开始失灵的时刻。我们探索的脚步走得越

远,目标的欺骗性就越明显,它将阻碍人类发挥最强的潜力,而这也恰恰是改变探索思路和方法的意义所在。

这听起来可能太过悲观了,但令人震惊的事实是,革命性成果仍然是可能实现的。如果这本书传递给你的唯一信息就是停

止雄心勃勃的设想,那便与这本书的初衷完全背离,因为人类显然不应该停止追梦的脚步。进化的确创造了人类这种由无数复

杂细胞组成的、不可思议的生物体,我们确实也发明了许多人类祖先甚至不敢想象的东西,哪怕是图片孵化器网站的用户,也

发现了任何目标驱动型程序都不可能复制的独特图片。与其成为悲观主义者,我们不如敞开心扉,接受这样的发现到底是如何

产生的事实,并想想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持续地创造新的伟大发现。

最终的答案听起来自相矛盾——我们可以通过不刻意地寻找来发现它们,但这并不意味着前期的所有努力都是无意义的。

相反,关键是要认识到,在开始寻找时没有刻意地设定寻找的目标,并不意味着整个探寻过程就是盲目的。举个例子,你在探

索一条未知的河流时发现一件古代文物并非完全偶然,你之所以能发现它,是因为你在探索,即使你事先并不确定这一次探索

将带来什么发现。因此,你在探索时依然有可以遵循的原则,即使你没有设定任何值得遵循的特定目标。唯一要做的让步,就

是我们无法确定探索最终会发现什么。换句话说,探索的目的地变得未知,我们必须放下对最终目的地的执念。

但事实证明,我们做出的让步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牺牲,因为我们出让的所谓控制权,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假象。正如我

们在前文中一次又一次看到的那样,尽管目标应该是有助于控制最终结果的工具,但在这些目标过于“高大上”的时候,它们提

供的控制,不过是华而不实的幻觉。这些目标实际上更有可能成为骗人的工具,将我们的探索带进死胡同。因此,尽管我们可

能自认为放弃了一些被神化的东西,但人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不管时间允许与否,没有哪个伟大的育种专家,能够

有意地引导进化的方向,让单细胞生物朝着拥有数十亿神经元的人类大脑的方向进化;没有哪个石器时代的天才,能够凭空制

造一台计算机;更没有哪个现代的科研大佬,能够造出一台时间机器。执着于这些“高大上”的目标,并不能帮助我们真正摆脱

探索未知空间时面临的复杂性,因为它是一个极大的变数。通往未来道路上蜿蜒的踏脚石,也是我们人类无法预测的。我们最

终取得的惊人成就,几乎总是建立在长期积累的诸多创新之上,而最终的结果,往往不是这些创新的既定目标。

如果你认清了这个事实,那么就能放下心中的这份执念。在追寻伟大发现或宏伟结果的过程中,根本不存在真正有用的指

南针,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确实取得了伟大成就的人,往往被披上了神秘的面纱,并获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敬和崇拜。因

此,我们至少应该赞同目标的指南针已不再可靠,如若不然,伟大的成就也不会那么容易成为神话。目标就类似我们脖子上挂

着的好运符,即便丢了,也没必要太过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本着这种精神,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拥抱没有目标的探索,因为的确也不存在其他选择。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在放弃相信

我们可以控制目的地的信念之后,我们应该遵循什么原则,以及如何将其付诸实践?答案是成为寻宝者。在未知领域的广阔荒

野中,有无数的宝藏深埋在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所有这些宝藏都值得寻找,尽管它们可能都不是你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如果

你足够幸运,找到了其中一处宝藏,那么还会有额外的奖励——一幅指向更多藏宝地的线索图。这就是踏脚石原则,即一个好

的想法会带来另一个好的想法;一处宝藏会指向更多的宝藏,在可能发现的无限的踏脚石上,形成源源不断的连锁和分支。因

此,你需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熟练的寻宝者。

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寻找线索。但是,这些线索并不会提示你目标就在附近,只是点明了附近有值得寻找的东西,

就像空气中弥漫着神秘而甜蜜的香气那样。这种线索可能以多种不同形式呈现。例如,新奇性搜索算法认为,新奇是通往未来

潜力的线索,即新的东西可以带来更新的东西。

这种策略在计算机的探索上取得了出奇的良好效果,因为新奇的行为实际上是通往更多新奇行为的最佳踏脚石。一台机器

人不可能想出比撞墙更有趣的行为,除非它发现如何避开墙壁。所以,新奇的行为需要机器人在前进的道路上学习一些原则,

比如什么是墙、什么是门。其结果是,寻找新奇行为的机器人在尝试更多行为时,变得更加复杂了。它们最终可以学会穿门而

过、走出迷宫,尽管这从来不是它们的目标。重点是,新奇性搜索是寻宝者原理的典型案例——它在没有设定任何整体目标的

情况下,就能推动新发现的诞生。

当然,人类不是计算机。与机器人不同,我们已经明白为什么撞墙并不能让我们走得更远。因此,我们可以将这种理解应

用到行为中,而新奇性搜索则无法做到。换句话说,与机器人只渴求新奇而不渴求其他的行为相比,人类的追求更加灵活和复

杂。当然,每个人都对新奇事物有着某种程度的好奇,这也无可厚非,但生活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就是为什么当人类成为优

秀的寻宝者时,我们喜欢将新奇事物与其他的东西混合起来。虽然不同的人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描述这种额外的成分(也许你

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其中的一个共同线索,可能是趣味性。关于什么是有趣的东西,每个人的看法也不一定相同,但正如我

们从图片孵化器网站上看到的那样,不同的人持有不同的意见,最终也将使整个社会受益。当然趣味性也意味着很多不同的东

西,无论是对音乐或写作等事物的热爱,还是对探索世界的渴望。重要的是,趣味性的气息,可以引导我们每个人踏过自己的

踏脚石链。就像新奇的事物一样,一件有趣的事情会牵引出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它们将被引向何处,我们无法预测,但只要我

们敢于循着这种气味去查探,有价值的东西早晚都会出现。

这并不是说趣味性和新奇性毫无关联,一些想法变得没有那么新奇之后,其趣味性也会降低。曾几何时,用一个装有四个

轮子、可以自行前进的箱子来运送乘客的概念是很激进的;但如今,你在参加聚会时,再大谈特谈汽车的概念,就不太可能会

引起人们的兴趣。同样,“无需马匹牵拉的车辆”也不再适合成为一部新科幻小说的最佳标题。那些曾经新奇的想法,很快就会

变得熟悉和平凡。但是,趣味性仍然超越了新奇性。每个人对有趣事物的感觉,是其直觉、经验和知识三方因素经过微妙地调

和后的产物。我们也许很难确切地解释,为什么一个特定的想法或选择会令我们感到有趣,但我们生而为人的独特经验,仍然

是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迄今为止,依然没有任何计算机程序能够具备人类这种与生俱来的、对有趣性的本能感应。而我们的

每一项有趣发现,都能在未来带来更多有意思的踏脚石。

因此,如果你想成为一名行事无须设置特定目标的寻宝者,那么就要遵循一种特殊的线索,即当某些东西让你感觉有趣

时,寻宝的旅程就可以开启。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它背后蕴含了深刻的道理,它意味着你可以通过遵循个人对有趣事物的直觉

来寻宝,不是因为你知道要去哪里,而是因为你觉得当前所在的地方有成为“洞天福地”的潜力。“这种寻宝方式是有意义的”,

即使只是接受此观点,也已经足够重要。因为这个观点与我们今天从自身文化中获得的许多信息截然相反,这些信息只会告诉

你,你需要一个目标才能获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回顾一下,我们曾多少次被他人要求,以“目标明确”为标准,来论证个人行为的合理性。如果你的老板或父母,认为你做

出选择的理由“纯属”主观,那么你就需要提供一项非常有说服力的证据,才能摆脱这一指控。而一个人认为有趣的事情,很容

易被他人认定为“主观的”喜好。我们有这么多的词汇来抨击这种选择的主观性,也凸显了否定趣味性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比如:它们是不科学、无原则、有偏见、情绪化,甚至是不理性或不负责任的。你不可能仅仅因为觉得自己的想法有趣,就能

赢得老板的认可。

但你可以从本书中得到的一个颇具讽刺性的理解是,仅仅遵循这类直觉,往往可以比遵循目标更有原则,尤其是在追求伟

大的发现或创新时。而且这个论点不仅仅是基于我们两位作者个人的感觉或喜好。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提出这个观点而不辅以

实例,也许会被单纯地认为是在“闭门造车”,但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一整本书的例子,在这些案例中,忽视目标比遵循目标带

来了更好的结果。当然,总会有例外情况,比如那些相对适度的目标,以及有时可能需要采取一定手段进行评估的目标。但我

们想要强调的是,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搜索空间”的结构,所以遵循趣味性的线索是合乎情理的做法。我们没有办法知道以后

会出现什么新的发现或想法,它们都可能是通往任何地方的踏脚石。

当我们站在可能性的边界眺望未知的世界时,目标就成了一座名不副实的灯塔。但趣味性则不同,趣味为我们规划了一片

道路网络,引导我们从一处藏宝地前往另一处。只有当我们停下来,欣赏当下的景色时,干草堆里的针,即藏在冥冥之中

的“天意”——当前的踏脚石和它所通往之处附近的踏脚石,才会突然出现。

与主流观点相反的是,伟大的发明家并不会窥视遥远的未来。一个试图看透遥远未来的预言家可能名不副实,但一位真正

的创新者,会搜寻附近可行的下一个踏脚石。成功的发明家会问的是,我们能够从这里走到哪里,而不是我们如何能够抵达遥

远的那里。二者之间的区别或许看似微妙,但却十分深刻。成功者并没有将精力浪费在遥远而宏伟的愿景上,而是专注于当前

可能发生的前沿事件。在历史上的任何特定时期,人类都拥有一套特定的能力和知识,这套体系包含了人类所有的科学、技术

和艺术成就。通过将这套体系和能力中的某些部分结合起来,或以新的方式改变它们,就能于其中再增加一种新能力,从而使

人类得到微小的进步。真正的创新者的贡献,是通过观察到此时此地的有趣之处,来迈出小小的一步。

在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些微妙时刻,即人类的一种能力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令人振奋的新可能性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眼

前,只有那些尤为敏锐和细心的人,才能注意到这种微妙的变化。例如,计算机程序员马库斯·泊松(Markus“Notch”Persson)在

2009年意识到,通过结合最近三款游戏的理念,就有可能开发一种新型的视频游戏。这三款游戏分别是:《矮人要塞》( Dwarf Fortress)、《过山车大亨》( Roller Coaster Tycoon)和《无尽矿工》( Infiniminer)。与几乎所有的现代游戏不同,马库斯开发的

游戏《我的世界》不仅保真度低,游戏画面过时,也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内容也很少,还没有为玩家提供明确的游戏任务和

目标。但是,在《我的世界》中,玩家可以在一个由无数方块和可重组资源构成的像素化大型开放世界中,自由地探索、建造

和创造。几乎没人预料到这样一个奇怪的游戏会取得成功,更不会认为它能从根本上改变游戏行业的可能性。然而,马库斯看

到了这个新颖且可实现的机会:将最新的游戏创意融合在一起,可以产生一类新的游戏,它很像儿童玩具乐高积木的互动数字

版本。尽管算得上是耗资无数的大制作,但它没有遵循现代大型游戏的惯例进行大肆宣传推广。不过,这款游戏还是大受欢

迎。数以百万计的玩家持续地制作和分享他们在《我的世界》中创建的非凡艺术品,包括可以运行的数字计算机(可以运行简

化版的《我的世界》!),还有迪斯尼乐园和斗兽场等地标的复杂复制品,这款游戏甚至还成为一个教育平台。更重要的是,

在2014年,微软公司耗费25亿美元将这款游戏收入囊中。

同样,苹果公司在2010年首次发布iPad之前,从来没有类似的设备取得过商业上的成功,但在短短几个月内,其销售量

就达到了数百万台。作为苹果公司的领导人,史蒂夫·乔布斯注意到,社会和技术都已经发展到了能使平板电脑的商业化成为

可能的时候。他没有被过于宏伟的未来派科技愿景分散注意力,没有把精力投入建造耸人听闻的仿真机器人或接近人类智力水

平的人工智能上。他完全可以这样做,但这不是他选择追求的目标。相反,他看到了当下唾手可得的宝藏就在离他一步之遥的

踏脚石上,而他成了第一个迈出这一步的人。有趣的是,乔布斯自己也讲了一个伟大的故事,说明在不担心长期目标的情况

下,追寻有趣性可能带来的价值。

如果我没有退学,如果我没有参加那个书法班,那么个人电脑可能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排版。当然我在大学的时候,还

不可能把从前的点点滴滴都串连起来,但十年后当我回顾这一切时,真的豁然开朗了。

与马库斯和苹果的成功相比,目标驱动的公司往往因为在几年或几十年内没有推出创新的产品而萎靡不振。我们在这里不

指名道姓,但人工智能的商业化领域,的确充斥着不少雄心勃勃的公司,它们最后不得不降低自己的期望值。其中许多公司成

立的愿景,便是研发出某种革命性的新型人工智能。这些公司遭遇的失败与苹果公司取得的成功之间的差异,也说明了一个道

理:根据当前所处的位置,决定应该去哪里,往往比根据想要去哪里来决定前进的方向要更明智。所有人都有能力将现在转化

为未来,但没有人可以将未来变成现在。

当然,这并不是说“高大上”的目标永远无法实现,有时候,在积累了足够多的想法和创新之后,那些曾经令人沮丧的旧目

标,确实会突然之间进入可实现的范围。例如,在莱特兄弟发明飞机前的几个世纪,对我们人类而言,飞行就是一个看似无法

实现的宏伟目标。然而,此类成功的故事很容易误导我们的思维,因为过去的尝试之所以失败,往往是因为它们均由目标驱

动,而后来获得成功的真正原因则不然。在过去,甚至到了莱特兄弟的时代,那些追求“飞天梦”的人,其主要的驱动力来自统

治天空这一鼓舞人心的愿景。有趣的是,塞缪尔·皮尔庞特·兰利(Samuel PierpontLangley)——莱特兄弟的主要竞争对手,一度

获得了大量的政府资助来推动其飞行梦的实现,相比之下莱特兄弟的自筹资金却十分微薄。但莱特兄弟有着与兰利完全不同的

动机,而这正是他们最终获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事实上,两兄弟原本是自行车制造商,自行车就是通往飞行器的踏脚石。可以

说,莱特兄弟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听到并响应了未来的召唤,而不是试图将一个先入为主的未来愿景,硬生生地套入到现在的

条件之中。因此,虽然数百年间,有无数的空想家将飞行器视为目标,但他们最后都失败了。只有身为自行车制造商的莱特兄

弟,意识到飞行器就是空中的自行车之后,飞行才真正成了可能。这个故事讲述的道理是,一个宏伟的目标并不会因目标性本

身而得以实现。如果你相信“目标会通往成功”这一点,就等于相信了目标“无所不能”。

放弃目标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这意味着放弃“存在正确道路”的想法。人们喜欢将进步看成一系列项目,有些走岔了路,有

些则走对了路。如果这就是你的世界观,那么你自然会捍卫在你看来正确的道路,并与那些看起来误入歧途的人发生分歧。但

奇怪的是,如果目的地本就不存在,那么所谓的正确道路也不应该存在。

为此,我们不应该把成功的潜力作为每个项目是否值得开展的评判标准,而是应该根据其催生其他项目的潜力来判断其价

值。如果我们真的像寻宝者和踏脚石收集器一样行事,那么踏脚石唯一重要的功能,就是带来更多的踏脚石而已。为此,一个

无法自我扩展、无法做到“抛砖引玉”的踏脚石才是最糟糕的,无论当下站在上面的感觉有多好。作为寻宝者,我们的兴趣在于

收集更多的踏脚石,而不是到达某个特定的目的地。我们找到的踏脚石越多,就有越多的机会前往潜力更大的地方。

以目标为导向的人,总是容易陷入批判主义,总是担心其他人最终会抵达何处。但如果每个人最终都能够抵达不同的地

方,那对所有人而言,这可能是更好的结果。否则,每个人都要站在同一块踏脚石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提防“共识”二字的

诱惑。当然,如果所有人的意愿,就是最终抵达同一个地方,那么推动共识的达成便是有意义的,但这应是我们最不希望看到

的。保护分歧和容纳不一致的观点,是一种美德。当你选择的道路没有得到他人的认同,除了彼此最终抵达不同的地方之外,

还有什么其他风险吗?

不可否认的是,有一些追求注定要比其他追求更成功,但这个世界太复杂、太多样化,没有人可以肯定地说,此时此刻的

我们应该前往何处,这意味着生活充满了欺骗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允许不同的人走不同的道路,让踏脚石引导每个人走

向适合自己的路径,对整个社会而言也是有价值的。当然,不是每一块踏脚石都会轻而易举地带你通往下一块踏脚石,有些甚

至会带你撞进死胡同。但相较之下,目标带来的可能性远远少于踏脚石,且每次只能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想象一下,如果图片孵化器网站上所有的用户都在寻找蝴蝶的图片,它将毫无疑问地缺乏多样性和可能性,不仅网站上几

乎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而且最终可能无法培育出大家都想要的蝴蝶图片。所以我们要注意的是,不要以同样的错误思维来塑

造我们的社会。

因此,如果你想知道如何摆脱对目标的盲目信奉,只需要随心行事、遵循个人兴趣的指引即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以

严谨的目标为指导。如果你对某件事有强烈的直觉,不妨顺应本心。如果你没有明确的目标,那也没必要患得患失,因为无论

你最终走到哪里,结果都不会太坏。但基于评估的目标导向,能够起到的引领作用十分有限。一项成就的伟大性,体现在其能

带来更多伟大成就的特质。如果你最初的工作是计算机编程,但现在从事了电影制作,那么你可能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如果你

想创造人工智能,但现在正在“繁育”图片,你也可以说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如果你一开始想画画,但你现在在写诗,这也是正

确的事情;如果你走的道路,与想象中的不同,你依旧是在做正确的事情。从长远来看,一块踏脚石会带来其他踏脚石,最终

会通向伟大的发现之地。

正是这类由一块又一块踏脚石连接而成的创新链,才能把最伟大的成就变为可能。但要实现它们,我们反而要“欲擒故

纵”,不要将其视为目标。此外,放手是很难的,但只要记住,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正确的踏脚石铺好后,失去的目标仍可

能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跟随趣味性和新奇性的气味,或任何我们认为可能推动创新的伟大寻宝活动的现有线索,去放胆

探索。当然,你不需要放弃生活中的每一个目标,但如果你想要实现伟大的目标——探索苍穹、穿越极限的地平线,那么在某

些情况下,你的确需要放弃目标。

在当前主流文化中,我们很少遵循这样的道路,因为主流的哲学是将探索的行为束缚起来,使其受制于我们设定的目标。

但证据表明,只有搜索成为一名“漫无目标”的寻宝者时,才能有望取得最好的效果。我们要避免目标的趋同性诱惑,继而释放

出“多路出击”的寻宝者。即使有些人不走公众认为正确的道路,也不必急于阻拦,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人类社会寻获伟

大发现之路上的踏脚石。

当一切都说了做了,当梦想家都对陈旧的愿景感到厌倦时,当不求回报的期望的灰烬沉淀在不可逾越的未来之上时,只有

一种理性的光芒可以穿透黑暗:为了实现我们的最至高无上的目标,我们首先必须心甘情愿地抛弃它们。

第十章

案例研究1:重新诠释自然进化

核酸造就了人类,使我们即使在月球上也能繁衍生息。

——索尔·施皮格尔曼(Sol Spiegelman)

组成人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线粒体作为“发电厂”,通过氧化糖类为细胞的生命活动提供能量;核糖体则

是蛋白质“制造厂”,负责生产修复老化细胞膜或形成新细胞结构所需的蛋白质;溶酶体负责清理细胞器“工厂”产生的代谢废

物;而细胞核作为“行政中枢”,通过DNA的构成来调控细胞活动。人类全身上下都由细胞构成,但我们往往对这一事实并不在

意。

人类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微型机器——每个细胞本身,堪比一座迷你城市。令人惊奇的是,人类个体

的存在,都得归功于五十万亿个细胞的团结一致和协调运转。光从数字上看,人类体内的细胞数量几乎是世界人口的一万倍。

如果这还不能令你吃惊的话,现代科学还证明,正是“毫无章法的”自然进化,创造并组织起了这个庞大的细胞集团,从而成就

了现在的我们。

除此之外,自然进化设计了这个星球上的每一种有机生物。地球上所有生命体都在同一棵不断延展的进化树上相互关联。

从加利福尼亚州北部一株名为“亥伯龙神”(Hyperion)的海岸红杉(树龄700多岁,高115.92米),到印度尼西亚水域中的射水鱼

(能在9英尺,即2.74米外喷出水流击落昆虫),所有生物都是人类的亲戚,虽然只能说是有十亿分之一“共同基因”的表亲,

但每种生物都源出一脉:地球上第一个可自我复制的细胞。

通常,在试图学习某样东西时,只有理解了其运行原理,所学才算是落到了实处,基础部件和深层原理之间的联系,也因

此而变得更加清晰明朗。自行车运作的原理,是踏板带动链条,链条带动轮子,车子才能向前走。不懂这个原理,你把自行车

撂在一旁,放上一百万年,也只能收获一堆生锈的废铁。

我们所知的大多数事物,都因原理简单而略显无趣,因为“死物”无法自主衍生新产品。但生物进化是独特的,因其能不断

地推陈出新,就像一台永动机。不同于自行车这类“死物”,如果你把“生命进化”搁在那儿一百万年,它完全可以自行衍化出一

整套全新的生态系统。你对进化研究得越多,就越觉得它不可思议。像人类大脑这般复杂的器官,怎会仅通过一个看似机械的

过程,就能创造出来呢?正是这种怀疑论的存在,推动了智能设计运动的发展。

这些怀疑论者认为,正如每一块工艺精湛的瑞士手表背后都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制表师,地球上形形色色的复杂生命体背后

肯定也存在着一位天赋异禀、聪慧异常的“造物主”。但达尔文的一项重要发现,推翻了这种观点。最终,一台微有瑕疵的自我

复制机器,就能够展现出智能设计的“表象”。

想象一下,你有一台能够自我复制的机器,如果复制过程是精准无误的,那么这些机器其实没什么看头,因为你只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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